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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.8随笔

深夜大忌有二——听歌和翻相册


去年高考完,正慵懒地躺在床上,奶奶突然把我喊到窗前,原来是一只鸽子在咕咕叫,她兴高采烈地说,“当初你中考完,就有两只喜鹊来咱家窗台筑巢,现在你刚高考完就有一只鸽子,这是祥瑞、祥瑞啊!”

我第一次发现她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,脸上的皱纹勾勒出一道道细密的轮廓,好像承载了好几个人一辈子的喜怒哀乐。

我常说她心里只装得下自家人,以前是嫌弃,现在是心疼。 因为她没装得下自己。她总是买回来几个廉价护肤品或者几件千奇百怪的路边摊衣服,站在镜子前半晌,精心打理一番,却不住喃喃道,老啦,老啦……

她总是穿着特别鲜艳的衣服,虽然这样显得她很黑。在高考出分前几天,外面总是下雨,我也总是心神不宁;她就趁着雨停了带着我出去溜达,突然像发了神经似的学起了鸟飞,黄绿色外套当作翅膀,一身红色衣服,怪滑稽的。 我于是笑,她于是也笑了。

“小霞,小霞, 美好真的太好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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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高三时常想着快点结束就好了,结束的那一天,我也只拍了一张校门的照片。 因此我每次经过校门口都要拍一张照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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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考完稀里糊涂报了强基培训,还要再在学校待几天。晚上和家人出去散步,路过一个忘了名字的小广场,应该是在仁丰里旁边,有一群鸽子在自娱自乐,老太太们跳广场舞,鸽子就蹦跶两下,或者从地面扑棱一下就飞到下一个平台上,我就停下来看,我的家人也停下来看,只有我的弟弟趁机夺过了妈妈的手机看动画片。

“它们不怕人。”我突然来了一句。 “多少人一天天走来走去呢……”爸爸也冷不丁接上一句。 “……我们也走吧。”看得厌了,我就说。

于是我们也走了。

今年寒假回来找同学玩了好几次,在最后那一次的第二天上午,我在八点二十六分醒来了,脑子里朦朦胧胧的,只记得梦里应该放过《贝加尔湖畔》——“多少年以后,如云般游走……”歌词倒是没什么,只是我总是记得梦里有一束光从外面打了进来,于是一切都变得模糊了,而《贝加尔湖畔》的旋律,好像给一切又蒙上了一层雾,我看不清,只有耳畔一直萦绕着这首歌的旋律。 那一个早上我一直恍恍惚惚的,也没有兴致去做其他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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暑假的哪天,外公喊了全家人一起吃饭,我疑惑为什么老太太不在,于是在走的时候问了妈妈。 妈妈好像被什么击中了,慢吞吞地想要吐出两个字,又沉默了一会。 于是我、我妈、我弟,三人都不说话了,大家都心知肚明。 又过了一会,我似乎觉得我有责任打破这个僵局,就问,是什么时候;妈妈说,在我高考那几天。

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生离死别这么庞大的话题会落在我身上,以至于我当时没有任何感触,只是在后来会偶尔回忆,但是总觉得老太太的形象越来越模糊,就好像我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这样一位亲切的长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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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末回老家,老太太养的猫懒洋洋地看着我们下车、进屋,又懒洋洋地跳上了田埂,伸了个懒腰。好像什么都没有变。

从此以后我总是在想,时间会以怎么样一种残酷的方式抹除人在世界上的一切证明。

后来我偶尔能在南大看到一对老夫妻,就静静地坐着,也不说话,只是带着一点怜惜地看着每一片叶子从嫩芽变成深绿色,再从深绿色变成金黄色,再在空中打几个圈,又落到泥土里。

我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坐了多少年,也不知道他们还会坐多少年,他们就好像地坛里资历最老的那个老人,也好像地坛本身。

于是我想,人这一世有多少年,又有多少存在的证据能在这世上留下,这些证据能幸存多少年。 人生海海,草木犹青。 好像一双全是皴的手握住了我,一只毛茸茸的小猫爪握住了我—— “Forever Young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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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呀,默默抽泣; 深夜不要听慢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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